春日江陵：一口野菜，一生眷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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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鲜野菜俏

文/袁丹银

春风一吹，舌尖先醒。人们心中的春天，都藏在一口时鲜里。

冬藏了一整季的花花草草，舒展着腰身次第醒来。花香氤氲的春天，又怎能不吃春呢？最先探出头来的，是带着泥土芬芳的野苋菜。它们热热烈烈地生长着，不经意间映入眼帘，如风拂过水面，在心头激起一阵涟漪。

清明前夕，表妹小芳捎来一袋团子，是监利特产。我母亲是程集人，每每想起外婆和舅妈生前做的团子，那滋味，至今仍能撩拨起唇齿深处的渴望。表妹问我喜欢肉馅还是菜馅，我说都好吃。虽说这几个团子微不足道，于我而言，却如遇故人，实在珍贵。

我爱吃包苋菜的团子，一口咬开，清香便涌了出来，那是久违的春鲜。正如一到春天，人们 “挖野菜” 的基因也瞬间觉醒，循着鲜味便开启了春食行动：树上花、枝上芽、林间笋，统统采进篓里，下锅烹煮，送入口中，心里才算踏实，生怕错过这短暂春日里的一口 “鲜”。

古有 “咬春” 之说。一个 “咬” 字，并不粗鲁，恰恰是郑重其事 —— 用牙齿确认季节更替，用清响回应万物萌动。以咬春的方式，见证我们所有人味蕾之上的一场幸福狂欢。难怪有人说：“任何时候，天然、纯粹都是饮食的本源。” 我们把这份情怀，也叫作吃春。

每年早春，近郊的沟渠旁、江堤树林里，总有三三两两的人，挖野荠菜、蒲公英，掐枸杞叶。一把青绿，叶细而柔，带着几分野气。人们握着小铁铲，一会儿头对头，一会儿背对背，在返青的泥土里细细寻觅。说说笑笑间，便收获了全家的 “第一口春”。

眼睛赏遍花开，嘴巴也得过一把春天的瘾。老人常说：“立春一把草，春天身体好。” 说的就是鱼腥草，也叫折耳根。有道是 “开春吃春，百病不生”，春日吃点鱼腥草，给身体来个大扫除。那熟悉的滋味直冲舌尖，将我拉回到那些或远或近的岁月里。

赏春花要趁早，尝春菜也要趁鲜。前几天，文友陈腊梅在朋友圈发了《俯身见乐》一文，写道：“今日踏青，俯身采笋，始悟大地厚德，默默载物。嫩笋握于掌心，感恩漫上心头。原来快乐从不在远方，只在这一俯一拾之间。” 读到这里，春意仿佛更有层次，竹香沁人心脾。

我也喜欢独自到郊外田野游逛，挖几根嫩生生的毛笋，带着竹子的清气。切块与腊肉同炒，再放进钵子里慢炖，渐渐地，厨房便漫开一屋鲜香。或是扯一把野韭菜，洗净切碎，用盐腌一腌，拌进糯米粉捏成小饼，煎得金黄，一出锅便被一扫而空。

春日的野菜，绿油油、水灵灵，格外惹人喜爱。它们属于天地自然，为天地自然而活，延续着自己的生命，延续着土地的春天，也延续着田园的美景，延续着人类舌尖上的幸福。正如汪曾祺所说：“一箸入口，三春难忘。”

不时不食，是春日的讲究。有人称这是养生的规矩，更是一种味觉审美。用视觉分辨四季，是人类的通用本领 —— 草木荣枯、日影长短，谁都看得懂；但用味觉区分四季，却是我们格外擅长的私家本事。我们鹤乡人嘴刁，不是挑剔，而是季节感太强：一口不对时令，便觉得少了些滋味。

特别是雨后天晴，长在树林里的地木耳，我们土话叫地皮菜，形似紫菜，也是那个年代里不可多得的美味。小时候，三姐常带我到铁牯牛树林里捡地皮菜。洗净后，可凉拌、炒鸡蛋、做汤，口感爽滑，带着林间特有的清新，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吃进了肚子里。

每一方水土，都有自己独特的 “春之鲜”，将一座座城晕染得鲜活而具体。真要感谢这些野菜，“鲜” 了一座城，也 “鲜” 了城里的人。当我们把春天吃进肚里，乡野的灵秀、沟边的水汽、邻里的暖意，便都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

味蕾天生恋旧。童年的记忆，又怎能轻易抹去？还有那田间地头的野芹菜炒豆腐干，这一口鲜，养的是身，润的是心。它让我们记得自己从哪里来，又要往哪里去。在季节流转中，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里，我们与土地、与时光、与那些爱我们的人，一次次重逢。

春日真慷慨，有太多美味令人贪碗。只要心怀欢喜，便能安享大地恩赐的口腹之乐。说到底，野菜并非 “好吃到惊艳” 的那一类，它胜在耐看、耐想：越嚼，越觉得春天本就不该喧哗。只在一口鲜嫩里，学会与春相处，便是人间雅事。

无论走多远，春日里故乡的鲜食野菜，都是最永恒的眷恋。

2026年4月10日写于江陵

作者简介：袁丹银、男、生于1958年、中共党员、荆州市江陵人，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以笨拙之笔记录点滴的生活，以敬畏之心雕刻思想的花朵，永远放歌在文学的路上。闲暇之余，擅长诗歌、歌词、朗诵诗、随笔散文等，曾在报刊、电台、网站发表文学作品千余首（篇）。